对学龄前孩子来说，界限靠的是可预测性和一条简短的规则——关于这一点我们有单独的分析。到了青春期，同一套办法就不管用了：他会质疑规则的依据，把你的要求和他自己的权利拿来对比，并且能非常准确地感觉到，你在哪里是在保护他的睡眠，在哪里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安宁。下面不是一份建议清单，而是对一个场景的拆解：行动之前先弄清什么，在哪些选项之间做选择，每个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，以及关于这一切研究中已经知道些什么。
场景
十三岁。从九月起约定好：22:00 手机留在厨房。23:40——门缝下透出亮光，手机在被子里。听到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」，回答是：「你不信任我！你干脆就是在插手我的生活！」——然后门关上了。
同一个场景，却可能是好几种不同的情况。区别不在于孩子做了什么，而在于这条规则到底是关于什么的，以及它是怎么产生的。这个场景是教学用的示例，不是真实的家庭。
行动之前先弄清什么
- 这是谁的领域？睡眠、出行、健康——是父母的领域，规则在这里站得住。聊天记录、音乐、穿着、朋友——是孩子的私人领域：在这里的控制会被读作入侵，下面的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。夜里的手机关系到睡眠，也就是你的领域；手机里面的内容——是他的。
- 这是约定还是命令？青春期的孩子会遵守自己参与制定的东西。如果「22:00」是你单方面定下的，那他现在考验的不是规则，而是自己的发言权。
- 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吗？如果你的手机晚上放在卧室，那争论的就不是睡眠，而是不平等——在这场争论里，他是对的。
-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生活的？是他自己讲的——还是你在看他的聊天记录？通过信任得来的了解具有保护作用；监视则没有（见下文研究）。
- 他实际上睡了多少？如果早上七点根本叫不醒他，那关于睡眠的规则就建立在事实之上，而不是你的情绪之上——那么要谈的也应该是事实。
分岔路：可以怎么做，以及要付出什么
如果规则关系到睡眠或安全——这是你的领域
做法。坚持，但作为约定而不是命令。夜里不要争论：只说一句——「关于睡眠的规则不变，早上再谈」。早上一起重新把它组装起来：几点、在哪里充电、闹钟不用手机、周五可以例外。依据只有一个，而且是事实性的：手机放在床上与睡眠不足相关，这是在十万个孩子身上测量出来的，不是你编的。规则对所有人平等：你的手机也放在厨房。后果与事情本身相关：手机一周都放在厨房过夜、没有商量的余地——而不是「一周不许见朋友」。
代价。自己的手机也要放在厨房，并且放弃「因为我说了就得这样」。约定比命令来得慢。
观察什么。睡眠和早晨，而不是手机本身。两三周后「门缝下的亮光」是否少了。他是否自己提出怎样遵守。
如果规则侵入了私人领域——聊天记录、日记、房门、朋友
做法。退后：私人的东西属于他。不要偷看聊天记录；如果有具体的担忧理由——直接说出来，请他给你看，而不是背着他去查。用可及性代替控制：在一起而不审问的时间（上学路上、晚饭、晚上的一杯茶），让他可以自己开口。对他生活的了解，是在他讲述的时候到来的——而他只会讲给那个不把讲述变成审讯的人。
代价。「不知道」的恐惧。它是真实的，你得带着它生活：监视给的是了解的幻觉，却关掉了唯一真正的渠道。
观察什么。他是否自己讲。是否会说出朋友的名字。是否会带着问题来找你——哪怕是很小的问题。
如果规则被公然违反、门关着
做法。夜里不要升级——夺走、禁止、闯进去：这关乎权力，而不是睡眠。在平静的时候，把规则出声地重新审视一遍：其中哪些不可商量（安全），哪些可以谈（时间、例外），哪些现在归他（具体怎样遵守）。写下来贴在冰箱上——这是约定，不是命令。如果门一连几周都关着、他躲进了手机里，那就要找原因——争吵、网络霸凌、焦虑——而不是「懒惰的青春期孩子」。
代价。重新审视规则看起来像认输。这不是认输——这是承认孩子长大了，而这正是他用关门想要争取的东西。
观察什么。他是否遵守自己提出的东西。如果紧闭的房门伴随着睡眠、饮食、哭泣的变化和对朋友的回避——见「何时求助专业人士」一节。
这里故意没有现成的话术：每个家庭有自己的说法。三条分岔路的意思是同一个：安全规则靠约定和平等来维持，私人领域随着年龄一起扩大，而要了解青春期孩子的生活，只能从他本人那里得知。
背后可能是什么
- 自主是这个年龄的任务。青春期的孩子必须分离出去，而关于规则的争论是这种分离的一种形式，不是针对你个人的反叛。
- 私人领域的扩张快过父母的适应。十岁时还是共有的东西（房间、朋友、计划），到了十三岁已经成了他的——而规则却还是老样子。
- 手机就是全部的社交生活。「把手机拿走」在他听来不是「你没在睡觉」，而是「把你和所有人切断」。
- 规则的不平等。一个自己刷到半夜的成年人，在要求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。
- 那边正在发生什么。夜里的聊天可能是争吵、霸凌、勒索——那样的话问题就不在规则上。
研究中已经知道什么
父母对青春期孩子生活的了解，来自孩子自己讲的东西——正是这种了解具有保护作用
谁做的、在谁身上。Håkan Stattin 与 Margaret Kerr，2000 年，Child Development；以及他们同年发表在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上的第二项研究。瑞典 703 名和 1 186 名十四岁青少年及其父母。
发现了什么。父母的知情主要来自孩子自己的讲述——而恰恰是这种知情，与更少的违规行为和更少的警方接触关联最强。监视和控制的解释力要小得多；而青少年感到自己被控制的感受，则与更差的适应相关。
这不能证明什么。只有一个国家，自我报告，单一时间点的横断面。这些研究并没有说「别去关心」——它们说的是，真正起作用的了解从哪里来。
对私人领域的控制，青少年读作「我对他们不重要」
谁做的、在谁身上。Fumiko Kakihara 与 Lauren Tilton-Weaver，2009 年，Child Development。67 名约 14 岁的青少年；向他们呈现了对不同类型和不同程度的父母控制的描述。
发现了什么。青少年把强控制解读为自己对父母不重要的信号，并解读为入侵——无论它是行为上的（规则）还是心理上的（施压）。引起最负面反应的是对私人领域的强控制。适度的行为控制则被接受得明显平静许多。
这不能证明什么。样本小，情境是假设的，只有一个国家。但它解释了场景中的那句话：「你在插手我的生活」——说的不是 22:00，而是规则碰到了哪个领域。
手机放在床上与睡眠不足相关——哪怕不去碰它
谁做的、在谁身上。Ben Carter 及同事，2016 年，JAMA Pediatrics。对 20 项研究的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，125 198 名 6–19 岁的儿童，平均年龄 14.5 岁。
发现了什么。睡前使用手机或平板与睡眠时长不足（几率高 2.2 倍）、睡眠质量差以及白天嗜睡（高 2.7 倍）相关。即便只是卧室里能接触到设备而不使用，也与睡眠不足相关（高 1.8 倍）。
这不能证明什么。纳入的研究全都是横断面：是关联，不是因果；也可能是睡得不好的人更常拿起手机，而不是反过来。但对于「手机放厨房」这条规则来说，这正是那个可以用一句话讲给孩子听的依据。
对父母来说，三项研究的结论是同一个：关于睡眠的规则建立在事实上——坚持它；关于聊天记录的规则建立在恐惧上——放开它；而你想了解的关于他生活的一切，你只能从他那里得知，而且只有在他还愿意讲的时候。
按年龄划分
| 年龄 | 什么在变化 |
|---|---|
| 5–7 | 规则靠简短、可预测和过渡前的提醒来维持；孩子还不会质疑规则的依据。关于这个年龄段——关于界限与规则的分析。 |
| 8–11 | 来自成年人的规则还能被接受，但参与讨论会显著提高遵守率。私人领域出现了——房间、日记、最初的秘密——而且已经需要被尊重。会注意到规则的不平等，并要求一致性。 |
| 12–14 | 上面的拆解说的就是这个年龄。私人领域很宽：朋友、聊天记录、品味、身体。安全规则——只有在给出理由并让他参与的情况下才成立；「为了秩序」的规则退出。对他生活的了解——通过可及性，而不是通过控制。 |
| 14 岁以上 | 约定几乎完全成为他自己的责任：时间、钱、出行。你的角色是成为那个在约定被打破时可以来找的人，而不是「我早说过了」。在这个年龄，惩罚会把渠道关上很长时间。 |
文化在哪里起作用。在一些家庭和国家，青春期孩子关上房门是常态，在另一些则是挑衅；有些地方孩子的手机默认对父母开放，有些地方这不可想象。上面的分岔路与此并不冲突：关于健康的规则在哪里都站得住，私人领域在哪里都随着年龄扩大，而它的边界在你家究竟划在哪里——由你和他一起决定。
何时求助专业人士
关于手机的争论和紧闭的房门是这个年龄的一部分。值得警惕的是：如果随之而来的是睡眠、饮食和情绪的改变，孩子放弃了朋友和曾经喜欢的东西，并且持续了数周；如果手机里有威胁、勒索、霸凌（关于这一点见关于校园霸凌的分析）；如果因规则而起的冲突发展到离家出走、自我伤害，或者说出不想活了的话——那就要今天去找专业人士，而不是等下一次谈话之后。如果是你自己对他发火，而且已经成了每天的事——见关于父母愤怒的分析。
当规则与他一起重新审视时，青春期的孩子学到什么
他学到：规则可以是有依据的——那样即便不情愿也要遵守；他的声音有分量——也就是说，可以用话语而不是用关门来争论。从一个把界限当作约定的家里，他带走的是与他人商定界限的能力——在友谊中、在学习中、以后在自己的家庭里。还有向父母讲述的习惯，这在这个年龄比任何控制都更能保护他。
参考文献
- Stattin H., Kerr M. Parental Monitoring: A Reinterpretation. Child Development, 2000, 71(4), 1072–1085. doi:10.1111/1467-8624.00210
- Kerr M., Stattin H. What Parents Know, How They Know It, and Several Forms of Adolescent Adjustment: Further Support for a Reinterpretation of Monitoring.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, 2000, 36(3), 366–380. PubMed 10830980
- Kakihara F., Tilton-Weaver L. Adolescents' Interpretations of Parental Control: Differentiated by Domain and Types of Control. Child Development, 2009, 80(6), 1722–1738. doi:10.1111/j.1467-8624.2009.01364.x
- Carter B., Rees P., Hale L., Bhattacharjee D., Paradkar M. S. Association Between Portable Screen-Based Media Device Access or Use and Sleep Outcomes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JAMA Pediatrics, 2016, 170(12), 1202–1208. doi:10.1001/jamapediatrics.2016.2341
本文中的场景是教学用的示例，不是真实的家庭。本材料不能替代专业人士的面对面咨询。